二〇二六·Q2读书小记
July 31, 2026
偿还 #
关于道德债务以及如何偿还的思考一直是我的日常精神obsession（之一），所以当时在书店看到这本书并翻了一下第一页后马上就被吸引了。但是真的读了以后却发现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我期待的是关于道德债务的哲学了讨论，结果是宗教（尤其基督教）框架下债务的源流科普和从“现在作死，以后还债”切入的环保教育···
有趣的是这本书里又提到了Disfigured 里也有提及的「The Girl without Hands」这篇格林童话。在这个故事里，磨坊主在想当然的情况下以“磨坊后面的东西”为代价向魔鬼换得大量财富，结果却发现磨坊后站着的是他的女儿，最后只能让魔鬼把她的手砍掉。但这个女孩非常虔诚，离开家以后一直得到上帝的庇佑，流落到一个王国之后还被国王带回并和他结婚生子（这不就是“收留”吗！！！）后面也是一系列狗血情节；国王去打仗了，和女主只能书信联络，魔鬼从中作梗截获书信，一边告诉国王女主生了个妖怪，一边告诉和女主在一起的婆婆国王下令杀掉她们母子（这不就是最早的man in the middle attack!）婆婆不忍心杀人，就把女主放走了，然后女主又开始流浪，最后在上帝的帮助下和国王重新happily ever after··· Disfigured 里这篇故事被作者拿来批判古典乃至现代童话中对「障碍」的异化，因为这个故事非常典型地体现了「障碍」的施加是惩罚（虽然不是其本人的过错），而「障碍」的「治愈」是对虔诚的奖赏。而在这本书中这个故事也被作为当时宗教环境下道德观的一个例子；故事的主人公之所以是磨坊主是因为磨坊主在当时代表的是一种奸诈狡猾、不劳而获的形象，故事带有多重的训诫意味。
第一次读Atwood，文风很有“女巫”的感觉；好像一个神经兮兮（褒义）的老太太在自己没有精心打理但植被茂盛的院子里放下两把椅子，沏一壶茶，拉着你从古到今扯一些闲篇···
可惜翻译的感觉太重，原文时不时就会跳出来，读着感觉有点累，可能还不如直接读原文轻松···不过上面说的「女巫感」或许有一部分也来自于这种翻译腔···
睡不着的那一年 #
逛市集那段时间正处于药物过量后的兴奋期，睡眠时长非自愿地急剧减少，而且看到这本书的封面也非常喜欢就直接买了。
对我来说睡眠剥夺的时间（不论是否自愿）与那种可以自由支配的、稳固的、质地均匀的清醒时光是不同的；在前者中会感受到全身细胞的一种“震颤”，就像昆虫翅膀微不可察的翕动一般，所以封面对我更多了一层吸引力。
作者的失眠没有确切的来源，可能是亲人离世后的哀伤和死亡焦虑，也可能是在文中被称为“慢性脱欧后失眠症”的政治抑郁，又或者是荷尔蒙的波动···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作者的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路过哲学、宗教、科学等等discipline的领地，又如幽灵般稍作停留就飘然而去。书中还包含着一个没头没尾的短篇小说，不知道作者之后有没有将它elaborate成完整的故事···这种意识流的写作风格也是我喜欢阅读的，它和严丝合缝的逻辑性本身就有种互补的美感。
摘录两段本书最后一段回忆录性质的文字里作者对月经和母性的感受，作者的想法我读起来我非常有共鸣。只是我还没有——并且大概不可能——像她一样证明我可以有同样worthy的创造（这里的“创造”也包括一个更加“优秀”的自己）吧···虽然我认为不需要证明，但大多数人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流了更多的血，生活就是血、血、血，圣诞节变成了一块灰色的污溃。然而，你又失去了它。你还是没有准备好。难怪。没有母性的冲动曾经催促过你，难怪在你的怀疑和恐惧中，它就这样溜走了。你心中充满了自我，没有空间容纳一个新的自我，比起他人对你的需要，你更需要自我；“母亲”是个很奇怪的词，让人想到石头，我不想成为石头，而是希望可以自由活动、可以像潮水般起起落落，不想让自己的生命成为他人的负累。
你从没想过去做人人都在做的事情。从没想过用手机，也许将来有一天人们都进化到用心电感应来交流时，那时你可能会考虑用手机。对母性的赞美、隆起的腹部、丰满的体态、乳汁、枯燥的生活、生日、祝福，这些你从来都不买账。还有自然之母、地球之母、圣母，所有的母亲。母亲。不去在意这些幻梦。将它们甩在一边。不去理会什么塑造了你的生活，它所塑造出的就是你剩下的东西，通过这种新的创造产生出负空间。变成一个负空间，渐渐侵蚀你自己的光芒。你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不会这么做。
要有光 #
很迫切的写作，点破了当前社会不能再视而不见的问题。之前好像从哪里了解到作者的孩子也有精神健康问题，所以作者作为一个家庭的经营者未必没有犯书中家长所犯的错误，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资格记述这一切。读的时候也一直想到之前在另一本关于精神疾病的非虚构作品里读到的话，大意是，这些生病的人是在替一个家庭、一个社会、一个时代生病。
我比较喜欢这本书平实的写作风格，没什么作者本人价值观的渗透，主要都是观察和对受访者自述的记录。其中受访者们的价值观有些很有共鸣，有些我无法无法苟同，但确实能引起思考，有时也觉得“也是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龄了”···比如书中开办一个带有一点团体咨询性质的“辅导班”的“阿叔”，他的一些理念在我看来是相当进步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他过于刚愎自用且对精神和心理问题认知不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帮助了很多孩子和家庭。可能“水至清则无鱼”，总想着用正统的、安全的方法，就是会什么都做不到吧···
可能是得益于作者的声望，这本书一面世就得到了各大媒体的大力宣传，许多公众号上都刊登了部分节选。读了这些之后我给常去值班的图书馆买了一本，想着可以推荐给别的志愿者、学校老师，或是学生家长（当然也有以公谋私的因素hh）。结果第一个借阅的是一位年龄和我家长差不多大的资深志愿者，她边读边感慨，所有打算生孩子的人都应该去读这本书，还说自己如果年轻的时候读到可能就选择不生孩子了。但是从我和她的聊天中，我觉得她已经是一个非常善于反思的家长了，她和女儿的关系可能也比绝大多数中国家庭都要健康了。所以对于家长层面我其实还是比较悲观的，这么厚一本书，没有时间精力或不打算尊重孩子的家长大概率是不会去读的，最后的结果可能还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也许期望这本书作为警钟推动一些政策层面的改变还更现实一些，当然我不觉得“上面”会真的在乎孩子的死活，但它们总归是不希望未来的“廉价劳动力”都早早自杀的吧···只要先活下去，总还有自由的可能的。
不过这本书有时候也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比如有一段主要写一个年轻精神科医生，文中对她的一位来访者的形容是，眼睛有点“倒三角”，看起来“不疏朗，不正派”。这个评价到底是来自受访的医生还是作者本人是比较模棱两可的，如果是前者我觉得应该明确说明，后者则是不应该出现的（其实哪怕是前者那种情况，把这个描述隐去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影响）。和对李娟写“胖医生”的批评一样，我还是认为一个有影响力的作者应该避免传播带有偏见和歧视性的观念，尤其是在非虚构作品中。
恐慌集 #
非常小巧的一本书，封面设计很吸引人。书中的每一篇文章篇幅也都很短。
作者对自己作品的毁灭欲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她笔下的人物似乎也都有着一种精神病性的趋向毁灭的天性。好几篇都以死亡作结，在令人头晕目眩的疯狂之后，突如其来的平静是一种遗憾，也更是一份礼物。
与其说「恐慌」，我觉得这本书传递的情绪更接近「癔症」。原文书名的意思是「来！」（和其中一篇同名），就好像一个明显精神不正常的人伸出手，颇具引诱意味地邀你共赴一场深入地下墓穴的旅行，明知道那样自己也会变成“疯子”，但就是不想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