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Q1读书小记
March 31, 2026
地球尽头的温室 #
以女性和植物为中心的末世生存科幻故事。整个故事中几乎没有男性角色。虽然被很多人诟病文笔生硬，但我对这种matter-of-factly的写作风格接受度还挺高的，总比“注水”式的情感表达和令人尴尬的奇怪修辞要好···
但是故事节奏上还是给人感觉有一点头重脚轻，不如作者的短篇集那样精巧而锐利，不过女性作为主体的故事读起来还是令人舒服的。作者应该是温柔的人，想要跳出人类中心主义，但又保留着对人类的同情。只是被很多读者评价为“好嗑”的“感情线”我是真的get不到（当时怕有删减还特意找了台版翻译，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感觉非常地莫名其妙，或许作者也是想借此表达reasons can fail吧···评论区里很多读者提到的「你拯救世界，我拯救你」这种文艺作品中常见的概念也令我不喜欢，我觉得这一点也不令人感动，反而是缺乏沟通的不对等关系范式···
I Want to Die but I Want to Eat Tteokbokki （1&2） #
之前风靡一时的《虽然想死，但还是想吃辣炒年糕》和续作的英译本。
两本书几乎都是和精神科医生兼咨询师的对话。书中的医生既有处方权又会进行比较大量的谈话治疗（而且方法类似CBT），这种治疗形式感觉很少见。
文中显示，作者的诊断是dysthymia（恶劣心境障碍），但中文版封面的“轻郁症”这个宣传语我觉得有一定误导性，还不如直接采用“恶劣心境障碍”这个专业名词···在我的理解中dysthymia（或者叫persistent depressive disorder）不能等同于“轻度MDD”，而是一种持续的“低电量”且无法充满电的状态，两者有一定性质上的区别，并且debilitating程度并不必然具有单一维度上的可比性。
作者的困扰让我读起来有一定的共鸣，比如自身的劣等感、攻击性、道德挣扎，还有人际交往中的一些痛苦感受，但是语言实在太过bland，所以并没有感觉那么受到触动。而且尤其是读第一部的时候感觉咨询师非常烦人，总是在替作者解读她的想法（然后作者的反应总是“有道理，原来如此啊”···），也许这正是作者想要的，但咨询师的这种行为在我看来就会非常patronizing···但是现在想想，我自己可能也有这种毛病，面对自己和别人的情绪和想法总是在过度intellectualize，可能确实和作者气场不合···作者在第一部中说，“I want to always be motivated by love”，而love对我来说太抽象了，我的（不切实际的）期待是always be motivated by reason。
作者在去年去世了，时年35岁，没有透露死因，但很多人猜测是自杀。第一本书中作者28岁，在与医生的对话中，作者说，“Sometimes I think, thirty-five-year-old me would feel so sad about twenty-eight-year-old me”，还是挺令人难过的···
High Functioning #
开篇被作者的pretentiousness震惊到了，后面基本就是为了挑刺才读下去了···作者觉得自己不仅是世界上首位研究“高功能抑郁”的科学家，还找到了完美解决问题的方案···然而我并不觉得作者对这个概念的阐释和另一位Judith（Herman）提出的CPTSD有什么本质区别，而且后者对结构性问题的awareness远超前者。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太中产、太异性恋、太健全中心、太neurotypical了···
我已经不想再去翻一遍当时划线的槽点了，所以就简单记录一些印象深刻的吧···
首先就是high-functioning vs. low-functioning这个说法，真的非常令人不适；depression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形式不同，不应该以功能高低来区分。而且作者在书中反复强调，“high-functioning depression”不加以重视的话，后果就是滑向“low-functioning depression”，虽然本意是引起重视，但听起来还是像恐吓，还是在优绩主义的框架内···我读这本书其实也是动机不纯的，本意是想找点“刺激”，逼自己回到“high-functioning”的状态，但读着读着就开始产生逆反心理···但是一些出于自助的目的，并且自我要求高的读者可能真的会被trigger到吧···
其次是阶层和残障视角的缺失。虽然作者笔下的“high-functioning”人群除了从事高压高薪工作的白领或专业人士之外确实也包括全职homemaker和社区组织者，但是作者提出的很多自我照顾的方案对后者来说都是非常不现实的。在讨论“high-functioning depression”的根源时，作者也将创伤视为一个主要因素，但在作者提出的几类创伤中并没有提到障碍或神经多样性。并且作者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时，还用了这样的表达，“It was like the blind leading the blind. I felt like an imposter.”，既健全中心又不符合事实，实际上盲人很可能比健全人更擅长引导盲人，比如由盲人开办的独立出行培训班。
最后是专业性和伦理意识的不足。在书中的一个案例中，一个女生过量服药差点导致心脏骤停，作者直接写出了药品的名称和大概剂量（虽然是处方药，但也没那么难以获得）···虽然这种药品通常情况下应该不至于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但“不要传播自杀方式”应该是专业写作的常识吧，作者作为精神科医生竟然如此不注意，编辑也没有指出这个纰漏···
I Will Kill Your Imaginary Friend for $200 #
在小红书上刷到的，基本被完整剧透了，但我本来就不是很在意这个，而且故事实在很吸引人。当时刚读了三本感觉有点“鸡肋”的书，很想找一本真正能提供足够的intellectual或者emotional stimuli的。
读了之后果然不令人失望，很久没有遇到想binge read的书了。
故事可以说是一个“都市黑暗童话”，围绕着imaginary friend这个奇幻设定展开。在设定中，成长在情感忽视中（往往是养育者工作繁忙的工薪阶层单亲家庭）的孩子为了对抗孤独会创造出imaginary friend这种“奇幻生物”。这些幻想朋友只对孩子本人可见并且为了陪伴孩子而存在，并且在孩子成年后就会消失。故事的主角之一Ivan是个落魄的中年东欧移民，以送快递为生，因为一些原因，他可以看见其他孩子的幻想朋友，但这也让他被这些creature憎恨，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和危险。在又一次被这种“特殊体质”搞砸工作之后，Ivan为了生计开始作为雇佣“杀手”为不堪其扰的成年人除掉他们没有按时消失的幻想朋友。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由单身母亲抚养的八岁女孩Kay和她的幻想朋友，但这个“朋友”却异常地狡猾邪恶···故事中还穿插了一些其他的孩子和他们的幻想朋友的故事，一开始还不太确定这些片段与主线的关联，谜底揭晓时却令人毛骨悚然···
总而言之，这个故事比较sinister，被很多读者评价为“致郁”，但我觉得其实是致郁和治愈并存。里面有不少对systemic injustice, childhood trauma, neurodivergence(书里没有明说，读的时候只是推测，后来发现作者在社交媒体上证实了)等主题的观照，主角是比较典型的anti-hero，语言也是我喜欢的dry humor风格。书中对幻想朋友所营造的“心象风景”的描写很有画面感，读起来有种观看psychological thriller的感觉。美中不足是最后的“决斗”铺垫过多，但真正结束的时候又有点仓促了，但人物的成长依然是有说服力的，阅读体验也很好。
Carrier Wave #
I Will Kill Your Imaginary Friend for $200 的作者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在上本书的作者简介里看到对这本书的简短介绍，作者对这本书的描述是“postapocalyptic horror epic”，并且说，“you won’t laugh unless you’re real fucked in the head”，但很多地方我还是觉得蛮好笑的hhh···尤其是主角之一在路上被疯掉的“丧尸”问口算题时，让我想到「东京喰种」第一季结尾（而且生死攸关时刻还在想着数学题就是很好笑啊···
故事的开端，科学家从宇宙中获取了一种声波，结果发现不同的人听到这段声音时会有不同的失常表现；有些变得疯狂，有些获得了异于常人的身体能力，还有些以施虐为乐或者对规则异常教条，但这些不同形式的疯狂最后都导向暴力和杀戮，让世界进入了一种末日状态。以上这些“发疯”的人被归为几种不同的角色，有点像 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
刚开始呈现的世界观很吸引人，多视角叙事最后再收束的写法也让故事比较完整，作者在这本书里也体现了自己的黑色幽默和多元视角。故事中的其中一章发生在西雅图附近，读起来感觉很亲切，其中出现的 bike bar 在街上也见过一次，放在末日设定里更有一种诡异的幽默感···
bike bar实物图片，source: https://thecyclesaloon.com/
不过相比上一本的快节奏，这本书的篇幅有点太长了，到后面大同小异的末日生存故事看得有点疲惫。而且和上一本一样结尾有点仓促，甚至有些烂尾，克系暗黑故事变传统科幻寓言的感觉···不过总体来说还是值得一读的。作者在这本书里对成人不留情面，但对孩子还是非常“温柔”的，里面几个孩子的的成长线都很精彩。
我，不适应 #
很有当下时代感的作品（“动漫里在阳光下消失的鬼”说的大概是「鬼灭之刃」吧hhh），带着日系小说常见的很“礼貌”地令人感到不安的氛围。
作为aro-ace，对于主角的心态完全不觉得反常或奇怪，即便出于年龄和文化的差异有些想法并不是完全理解和认同。有一些relatable的地方，比如周围人对圆香节食的误解，以及面对朋友的不幸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或者还在为自己考虑的羞耻···
一个很强烈的感觉是，从家人到老师，到一些同学，故事中的许多角色都带着一种“伪人”感（日本作品很擅长描绘这种感觉，可能也是社会问题的一个缩影吧）。两个有名字的老师角色更是令人恶心，这不就是赤裸裸的grooming···
结尾也是日系小说常见的，没有惨烈到被称为“悲剧”，但还是让人怅然若失的结局。在我看来主角的自尊和坚持在一瞬间都被击碎了，那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崩溃，但似乎也不是没有重建的可能。
驼背 #
篇幅很短的芥川奖获奖小说。作者是位残障女性，之前看过一段她的获奖感言。以及一位读书博主对这本书的介绍，当时对作者市川沙央对纸质书的恨意印象深刻。
故事的主角和作者在身体上有很多共同之处，是一位生活在疗养院中的残障女性，平时会为网络媒体撰写一些情色稿件，并在小号上发表一些“暴言”。为了满足自己“怀孕并堕胎”的愿望，她和疗养院里一个不怀好意的男性护工达成了交易···
这个故事可以称为“纯恨文学”，在看似猎奇的性幻想中，穿插着很多作者借主角之口说出的对这个健全中心主义社会的恨——
我憎恶纸质书。视力正常，能够拿书、翻页，能保持读书姿势，能自由地去书店买书——要求对象必须满足以上五项健全性的读书文化，我憎恨它的健全者沙文主义。我憎恨没有意识到这份特权性的“爱书人”们无知的傲慢。弯曲的脖颈勉力支撑着沉重的头部，阵阵作痛。压迫着内脏的歪曲腰部因为前倾的姿势，在与地球的拔河中逐渐落败。每次阅读纸质书，我都感到自己的脊柱在缓缓弯曲。
在美国的大学里，基于ADA，电子教科书早已普及。如果某终端装置无法让视觉障碍者将其从箱子里取出后便能立刻使用，那么它甚至不会被发放出去。日本则默认社会上不存在残障人士，所以不会有这样先进的考量。苦于书籍的驼背怪物的姿态恐怕从未出现在健全的日本人的想象之中吧。
卧床不起的女邻居患有和我类似的肌肉疾病，用插入便器上完厕所，便拍手呼叫在厨房附近等候的护工收拾残局。世间的人背过脸去，说：“如果是我，我无法忍受。我宁愿选择死亡。”但那是错误的。如比邻的她一般活，我认为这才是人类尊严的真正体现。
Every Cradle Is a Grave #
一本讨论反出生主义与自杀的正当性的小书。关于反出生的部分我比较认同，但对自杀的讨论我保留意见···
看书名就知道，作者对出生的态度和写出 Better Never to Have Been 的 David Benatar相似，认为出生是一种伤害，而且不限于人类。除了和Benatar一样的“harm”和“good”的不对称性，以及“meaning”的illusory nature之外，作者还提出了一些别的论据来支持她的观点，但这里面有一些让我感觉不够严谨，甚至“先射箭再画靶”···
比如作者提出了一个“sacredness”的概念，意在指出人类为了构建稳固的意义基础，对一些行为和观念赋予了“神圣性”，同样地，破坏“神圣性”的行为就会被排斥。这是为了引出后面对针对自杀的censorship的反对。但作者在“破坏神圣性”的行为中用了吸烟作为例子，并说社会对“神圣性”的捍卫也会将行为符号化，“误伤”一些类似的行为，这里作者的例子是“smoking’s largely harmless cousin, the nicotine vaporizer”，但其实vaporizer也被医学证实是有害的。
⚠️以下内容涉及对自杀的讨论
书的后半段，作者主要在反驳“反自杀主义者”的一些观点，比如“自杀会传染”等等。我读这本书也是“动机不纯”的，想用“逆反心理”来冲淡对“自杀的权利”的obsession，现在看来是达到目的了。
虽然我也反对对自杀的污名化，以及反复强调——相对于自杀者本人——survivor的痛苦，并且我也向往作者说的那种“弱联系”社会（这样在不得不选择自杀时就会少一些牵绊和愧疚感），但是读作者的论述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这是不是有点急于jump to conclusion了”···在讨论讨论自杀是不是理性、是不是应该被censor、如何保障想自杀的人的权利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讨论一下这世界为什么那么让人想死，以及如何让它不那么让人想死···或许这也不是本书意在讨论的话题，可能我还是没法把哲学讨论和社会现实完全剥离开吧。
在最后一章中作者透露了一些个人经历，她曾经很长时间都有自杀意念并且多次attempt，还提到自己尝试了很多therapy，包括“a six-month attempt at alcoholism”（真的很幽默了···被作者认为“成功”的therapy包括长跑和结婚。
作者Sarah Perry好像只出过这一本书，在网上也不怎么查得到她的信息（只有同名的作者，但应该不是她），最近的信息是在2019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